凡煙小說

(4)窺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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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4)窺視

這次大概不到一月沈喻就回來了,還特地提前通知了府內,讓下人們有個準備。

秋洄也準備好了。

她站在檐下,時不時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袖有無褶皺,又整理一番頭飾,最後再瞧瞧腳尖,滿心期待。

一抹褐色從回廊盡頭逐漸靠近,是義父。

她想跑過去迎接,但身旁杞嬤嬤突然用力咳嗽一聲,她瞥了一眼,只得規規矩矩站在她身後,恭敬順從。

“沈大人。”

杞嬤嬤上前兩步,微微行禮,秋洄也跟著一起行禮。

“嬤嬤不必多禮,這段時日有勞嬤嬤了,小女可是給嬤嬤添麻煩了?”

杞嬤嬤微微搖頭:“小姐天資聰穎,學得也快,老身從未教導過如此乖巧懂事的小姐。”

秋洄從來沒聽到杞嬤嬤誇獎她,平日裏最多便是“好、不錯”,此番當著義父的面如此誇讚她,算是很高的評價了。

她興沖沖望向義父,渴望得到他的關註,可義父只對著杞嬤嬤抱拳:“有勞嬤嬤了。”

“沈大人言重了。小姐,為沈大人奉茶吧。”

杞嬤嬤回頭朝她點頭。

嬤嬤說過,要留住貴人的心,細枝末節的敬愛最能體現虔誠,而此番向義父奉茶便是要他感受到她的敬愛。

秋洄忽然有些緊張,府內有好幾種茶,可下人們並不清楚沈喻鐘情於何種,更別說她了。

她不確定義父喜歡品什麽樣的茶,挑挑揀揀,便選了數量少的一種,她猜測大概是經常喝才會少吧。

盯著手中茶葉,不知怎的,她忽然又生不出敬愛之心了。

義父丟下她這麽久,憑何要她敬愛?

端著茶盞,她靜靜候在廳堂外,聽裏頭義父詢問下人水都近況。

他的聲音似乎疲憊了一些,舟車勞頓,義父怕是在路上沒有好好休息。

深吸一口氣,她微垂視線,雙手捧著茶盞,姿態輕盈又恭敬,如先前練習的那樣,靠近,低頭,回話,行禮,放下茶盞,退到一旁。

整個動作自然又流暢,就像一個真正的奴仆會做的事。

她剛剛擡眼送去一個眼神,三分勾人三分敬愛,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,可義父並沒有看她。

忍不住再度悄悄擡眼望向義父,他在看賬,一邊翻看府內支出一邊對賬房和小廝吩咐什麽,她沒聽進去話,只關心他什麽時候能關註到自己。

可他的目光似乎釘在賬面上,神情認真,在看到某處時眉梢輕擰,又微微抿了唇,似乎在算,又似乎有些不滿意。

他的手在賬本上滑過,她能看見隱約的青色布在手背,偶有停頓時指尖會輕輕點著字,待他算過後又繼續滑著。

她仿佛聽見了摩擦紙張的聲音,沙沙的,又松松的。

等待著,期盼著,她目光越發強烈。

一刻後,義父擡手了。

他沒有轉過頭,但是擡手端起了茶盞,吹拂了一口氣,而後抿了一口。

皺眉,這茶太濃,喝得沈喻嘴裏發澀,他抿了抿唇放下茶盞繼續翻看府內支出。

曾經的他是個不用在乎錢財的貴公子,可家沒了之後他也不得不開始節儉。

現在的府邸不大,下人也不多,只需要伺候他和秋洄就夠了......秋洄......這茶是秋洄煮的,這丫頭不知道他的喜好,怪不得煮得發苦。

面上忽然有些不自在,仿佛有什麽黏膩的飛蟲爬上了臉,又爬進了眼。

正當盛夏,有飛蟲也在所難免,他搖了搖頭,又揮了揮手,將這股不自在揮去。

但很快,手指有些發麻,宛若細密的針密密麻麻粘在手上,卻又不是刺進去那般疼痛,他不解地翻看掌心,並無異樣,心頭更是疑惑。

“東家,可是有什麽不適?”

沈喻遲疑搖頭:“無事。”

餘光裏的秋洄始終安靜,他順著視線擡眼,秋洄正規規矩矩立於一旁,雙手交疊在身前,低頭眼神始終盯著地面。

他看她了,秋洄能感覺到義父的視線,同樣能感覺到義父也僅僅是看了她一眼,沒有關註,亦沒有詢問。

優雅的雙手僵硬攥緊,她是如此可有可無。

低著頭卻悄悄擡眼,目光又一次黏在了義父身上,他在吩咐管事的,此刻是偏了身露出了後頸。

對獸人來說,頸部是致命的位置,強大的咬合力可以在瞬間奪走敵方的生命,但她從未用過這種方式殺人。

義父的衣領高,遮住了頸,她忽然很好奇,很想撩開義父的頭發和衣領看看那致命的位置是什麽樣的。

微微瞇眼,她忽然想,若是義父感受到了危險,是不是就能想起她了?

“下去吧。”

“是,東家。”

秋洄立馬收回視線,一動不動,恭順安靜。

沈喻拂了拂袖,起身對秋洄道:“半個時辰後來找我。”

他轉身要往內堂去,卻聽見身後秋洄叫住了他。

“義父是在對我說話?”

那股不自在的黏膩感又出現在了後背,癢癢的,讓人難以忽視,他總覺得是有誰在強烈註視著他。

回頭,是秋洄擔憂的神情:“義父,您怎麽了?是哪裏不舒服嗎?”

她徑直又快速走了過來,越來越近,若是不停下好似要直接撞了上來。

他後退了一步剛要喝止,她卻又直直定在了一步外,並無逾矩。

想來還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
他搖頭,道:“無事,你半個時辰後來找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轉身剛踏出一步,秋洄又問:“義父要去做什麽?為什麽要小洄半個時辰後再去找您?”

他回頭,擰眉不滿:“問這麽多做什麽?”

她垂下了視線,盯著他衣擺上泥漬,問:“義父是要去更衣嗎?要不要小洄將臟衣服送給浣衣姑姑?”

說罷她擡起手向前傾,沈喻有種她要來伺候他換衣的錯覺。

大袖一揮,他冷下臉,沈下聲,道:“用你多事?下去。”

一腳踢開門,塵埃揚起在光下緩緩移動。

背著劍的沈喻往地上丟了一只大鹿腿,而後大喇喇坐下飲水:“小爺我這寶劍也是打上獵了,真是大材小用。小狐貍,來看看,這個你吃不吃?”

秋洄身上纏著紗布,狐貍耳朵從紗布中抖出跳動兩下,她緩緩爬起,盯著鹿肉又盯著沈喻,不語。

沈喻撐著臉,又撓撓臉,道:“不會吧?這個也不吃?”

“你身上好難聞。”

他挑挑眉,低頭聞聞,抱怨道:“還不是為了給你找吃的,這荒郊野嶺的,小爺我又是下泥潭又是追獸人的,成天臟兮兮的,又沒有成衣店,容易嘛我......”

秋洄低頭,絞了絞被褥。

她在腦中思索糾結了一番,小心翼翼爬下床走到沈喻身邊,拉住他的衣擺,道:“那我給你洗衣服......”

沈喻眼神一亮,提高了音:“真的?”

她抿住唇,乖巧點頭。

沈喻大笑了一聲,揉揉她的頭頂,弄亂了頭發又弄亂了紗布:“那我可不客氣了。”

放下劍,外袍一抖落,隨手一丟,沾著血又臟兮兮的外衣便落到了秋洄頭頂,遮住了她的視線。

“好好幹啊小狐貍,洗幹凈了我帶你出去玩。”

小小的身體抱著一大團衣裳艱難行走,她回頭,沈喻卻撲在床上打起了呼。

檐廊下的光一片明亮一片陰暗,走在底下亦是一會熱一會涼。

秋洄垂著手臂緊緊咬牙,腦中是義父剛剛的神情,她明明是在關心義父,可義父臉上,是嫌棄還是厭惡?

這兩者沒有分別,她只知道,義父對她避之不及。

她只是靠近義父就讓他這麽避諱,為什麽?

連杞嬤嬤都能誇她,但義父什麽都不表示,憑什麽?

要是覺得她泡的茶不好喝,可以問她可以罵她,為什麽要當她不存在?

仰起頭,蟬鳴聲不絕於耳,令她煩躁。

刺眼的光芒落入眼中,她瞳孔不斷縮小,直至成為一個黑點。

義父讓她半個時辰後再去找他,可她偏偏要現在就去。

左右張望,四下無人。

她悄無聲息落在那扇重新修補好的窗前,兩指探入縫隙悄悄拉開,許是門窗皆緊閉的緣故,裏頭有些昏暗。

有水聲,義父這會應當在沐浴,她這個位置看不見,但她不打算離開,她要等到看見義父為止。

鼻尖微動,她又嗅到了那股很像橘子味的清香,稍稍偏頭,有白霧幾縷,是義父在熏衣。

大約不到一刻,她看見了人影。

義父穿著單薄的白色裏衣進入視線,她壓低了身軀,視線緊緊跟隨著他的背影。

長發全都束起來了,但還是有幾滴水珠沿著發梢下滑,落到了義父的後頸,又沿著後頸進入衣領。

她看見了義父的後頸。

側身系腰帶,很薄,她能看出來義父的身形已經不健壯了,自從被抓進宮中後,他消瘦了很多,最嚴重之時全身甚至只有一層皮。

每每思及此處,她總是心疼義父。

從衣架上取下深色外衣,他低頭聞了聞,又抖了抖衣袍,而後披在了身上,又成為了那個拒她於千裏之外的義父。

“你真的會洗衣服啊,你怎麽這麽能幹啊小狐貍......”

“別不吭聲啊,怎麽樣,認個便宜義父不虧吧?這多好看啊,我給你買......”

星夜,沈喻坐在樹林中最高的樹上,身旁是穿著新衣服的她,一起數著點點星光。

秋洄垂眸。

丟掉臟衣,或是洗幹凈,這些事義父曾經都是丟給她做的,她洗好之後義父不會吝嗇誇讚,即便她洗不幹凈,他會揉亂她的頭頂,還會捏她的耳朵,甚至,還會讓她趴在他背上帶她飛高,這些,難道義父都忘了嗎?

人怎會如此善變呢?

她只想義父再看看她啊,為什麽就是不行呢?

為什麽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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